第333章 京华一纸定南心(求月票) 斩刀人
求究竟为何?」
张之洞没有接话。
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京城天空,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念头,此刻却如潮水般汹涌扑来。
他想起了年少时在贵州兴义府的书斋里,第一次捧读《孟子》,读到「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」时,心中那股滚烫的、想要为生民立命的激荡。
那时觉得,「民」是一个宏大而光明的概念。
但现实呢?
是他在赴京赶考途中,穿越中原大地时,衣衫槛褛、面有菜色的农人在龟裂的田地里跪求苍天。
是身着绸衫的胥吏带着如狼似虎的差役,为催逼漕粮将农户最后一口铁锅夺走。
是黄河决口后的灾区,饿殍枕藉,甚至有「易子而食」的传闻,而地方官的报灾奏折上,却写着「赈济得力,民情安堵,田亩有望」。
九年,千万人————
这不再是书卷上抽象的「民」,也不再是路途上偶然一瞥的模糊面孔。
这是一个个他曾擦肩而过、或在史册中想像过的,活生生的、会哭会笑、要吃饭要穿衣的「人」!
是「民为贵」的那个「民」!
曾国藩,这位他曾经在书信往来中仰望、视为理学经世典范的「曾公」曾大人。
他手中的笔写下的是修身齐家的格言,他麾下的刀,砍向的竟是这些「贵」的民?
那这金銮殿上垂拱而治的天子,这衮衮诸公位列的朝堂。
可知?可管?
还是————默许?
甚至乐见其成,视之为「必要的代价」?
自己呢?
张之洞啊张之洞,你寒窗苦读,三更灯火五更鸡,所求不过是「朝为田舍郎,暮登天子堂」,是「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」。
可若要「致」的君,坐视乃至默许如此屠戮,「淳」的风俗,建立在赣水闽山间的千万枯骨之上————
这样的仕途,这样的功名,真的是你张香涛心中所求吗?
真的对得起你读过的圣贤书,对得起你路途中见过的那些绝望的眼睛吗?
一种巨大的、冰凉的幻灭感,如同北地冬夜的寒潮,瞬间淹没了他。
但随之而来的,不是颓丧,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灼热的清明。
他忽然站起身,面向三位友人,整理了一下衣冠,然后,深深一揖。
友人们惊愕:「香涛兄,你这是————」
张之洞直起身。
午后的阳光恰好掠过扇窗,照在他清癯的脸上。
那一刻,他的眼睛灼亮如寒星,那惯常的沉静被一种异样的神采所取代,锐利,明亮,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。
「诸兄,」他开口,声音清晰而平静,「之洞,不改道了。」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友人讶异的脸,缓缓道:「我不回贵州。」
再次停顿,仿佛要给这惊人之语留下足够的分量。
然后,一字一句,斩钉截铁,再无丝毫犹豫:「我要南下,去福建。」
「香涛兄!」李昀骇然失声,几乎要扑上来捂住他的嘴,「慎言!慎言啊!
那是「匪区」,是朝廷钦犯石逆达开盘踞之地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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