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6章 我心如铁,字字忠贞 斩刀人
曾国荃领命而去。
城头又只剩曾国藩一人。
雨渐渐小了,从瓢泼变成渐沥。
夕阳挣扎着从云缝中透出些昏黄的光,照在冲洗过的街道上。
血水淡了,尸首被拖走了,哭喊声也停了。
整座城池像一头被宰杀后冲洗干净的巨兽,安静地躺在长江边,等待着被重新切割、
分配。
曾国藩走下城头。
他的官靴踩在积水中,溅起浅浅的红晕。
走过一条小巷时,他看见墙角蹲着个孩童,不过七八岁,浑身湿透,抱着膝盖瑟瑟发抖。
孩子擡头看他,眼睛里空荡荡的,没有恨,也没有怕,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。
亲兵上前要驱赶,曾国藩擡手制止。
他蹲下身,从怀中摸出块干粮。
是他早晨没吃的面饼,已经被雨水泡软了。
他递过去。
孩子没有接,只是看着他。
曾国藩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,最后,他把饼放在孩子身边的石头上,起身离开。
走出巷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孩子依然蹲在那里,看着那块饼,没有动。
那一刻,曾国藩忽然想起《光复新报》上那篇文章里的话:「清廷之补天」,不过是用旧制度的瓦砾填补新伤口————」
那他自己呢?
他用万千尸骨填补的,是什么?
「大帅,」周惠堂牵马过来,「回营吧。」
曾国藩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安庆城。
雨彻底停了,天际泛起诡异的胭脂红,像是这座城市流尽了血,只剩下苍白的皮囊。
「走吧。」
马队踏着积水离去,蹄声在空荡的街巷间回响,渐渐淹没在长江永不止息的涛声里。
当夜,曾国藩在营帐中写奏折。
「臣国藩谨奏:七月,我湘军将士浴血奋战,克复安庆————阵斩伪英王部将叶芸来以下五千余级,城内负隅顽抗之匪众亦尽数剿灭————今城池已复,民心初定,臣当乘胜东进,重建江北大营,以期早日荡平伪都,解圣上南顾之忧————」
写到这里,他停笔。
油灯下,奏折上的字迹工整端庄,是他练了一辈子的馆阁体。
每一个字都站在该站的位置,每一句话都符合朝廷的体例,就像他这个人,一辈子都在规矩里行走。
他提起笔,在「民心初定」四个字上,轻轻点了一点墨。
墨迹晕开,像一滴干涸的血。
然后他继续写下去,字字铿锵,句句忠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