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5章 长安 痴人陈
光启四年的长安,已不复开元天宝时的盛景。
十月孟冬,北风初起,卷着枯叶扫过天街。
街两旁的坊墙斑驳,许多宅邸门庭紧闭,檐角挂着蛛网。
自黄巢破城,僖宗还都,再到如今天子更迭,这座天宫白玉京就像个久病的巨人,虽还喘着气,却已形销骨立。
一支神策军正沿着天街巡逻,自西向东而行。
队伍约莫三十人,皆披绛色蜀锦战袍,外罩乌漆甲,头戴凤翅盔,腰挎横刀,手持长槊。
脚步声整齐划一,甲片碰撞声清脆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可若细看,便能发现这些军士眼神涣散,步伐虚浮,许多人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的惺忪,这便是如今的神策军。
队前,银青光禄大夫、检校太子宾客、兼御史中丞、神策军押衙袁象先按刀而行。
他今年二十一岁,蓄着比他这个年龄要多的胡须,眉眼间还带着年轻人的锐气,又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身上那件青袍是去年新赐的,但袖口已磨出了毛边,这不是袁象先不爱惜,而是当时赐给他的时候,就是这样。
袁象先的身份特殊。
他是宋州下邑人,宣武节度使朱温的外甥。
去年正月,朱温在许昌大破孙儒,几乎全歼其主力,消息传到长安,朝廷为示褒奖,除了给朱温加官进爵,也惠及其亲属。
袁象先因此被授予银青光禄大夫、检校太子宾客、兼御史中丞,并入神策军为小使臣,算是有了个京官的出身。
可这出身,在如今的长安,不过是鸡肋。
神策军早已糜烂,空有锦绣衣袍,却无战心士气。
袁象先这个押衙,手下能调动的,不过百十个老弱残兵,每日巡夜,不过是走个过场。
而此时随在他身后的这三十人,已是其中翘楚,因平日金银不断,酒肉管够,是以也唯袁象先马首是瞻,但你要说有什么战斗力?那袁象先自己都不信。
此时,队伍中,还有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,低着头,夹在队列中间,不显不露。
他的体型明显不是武夫,穿着神策军的衣袍,也明显不合身,肩部过宽,袖口过长,走路时总下意识地缩着肩膀。
此人正是汴州四面都统判官韦肇,奉朱温之命秘密入京,此刻扮作神策军士,混在巡逻队里。袁象先回头瞥了韦肇一眼,眼神示意他跟上。
韦肇会意,稍稍加快脚步,仍低着头,不敢与任何人对视。
队伍行至尚书省都堂附近。
这是一组巍峨的建筑群,飞檐斗拱,在月光下投出巨大的黑影。
曾几何时,这里是帝国中枢,六部官员往来如织,牒状文书川流不息。
可如今,大门虚掩,廊下无人,只有几个堂吏打着瞌睡。
袁象先擡手,队伍散开,各自在都堂外围警戒。
他则带着韦肇,径直走向都堂正门。
都堂内,空旷寂寥,能听到自己的呼吸。
偌大的厅堂,只点了一盏孤灯,放在最中央的书案上。
灯焰跳动,将四周的阴影拉得老长,那些空置的案几、闲置的坐榻,都拉出斜斜的孤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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