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，玉熙宫西室。

都察院左佥都御史、户部郎中陆大受的奏疏摆到了皇帝御案上。

陆大受的奏疏弹劾郑皇妃弟弟郑国泰侵占民田。奏疏写得极其详尽，不仅附了户部核实的数字，还列出了具体地点。郑国泰以“投献”“强买”等名目侵占的田产，分布在顺天府大兴县、宛平县、通州、武清县、涿州、霸州等六州县。大兴县张家湾一带一百二十顷，宛平县草桥、南海子一带八十顷，通州张家湾、漷县一带六十顷，武清县河西务、杨村一带百余顷，涿州、霸州各有数十顷，合计不下五百余顷，百亩为顷，共计五万多亩地，远超万历九年议准的勋戚庄田数额。

陆大受在疏末写道：“外戚骄纵，国之大患。郑国泰倚贵妃之势，侵占民田，横行京畿，百姓敢怒而不敢言。臣请皇上勒令退还田产，以正国法，以安民心。”

皇帝放下奏疏，对陈矩说：“去传郑国泰进宫。”

郑国泰接到旨意时，正在自家宅邸里优哉游哉地侍弄虫鸟。他富态面相，白白胖胖，穿着绫罗绸缎，一双手比读书人还白净。他虽是郑贵妃的弟弟，却不是百姓。其父郑承宪官至都督同知，病卒后，郑国泰承袭父职，属实风光不小。

郑国泰匆匆入宫，在玉熙宫西室跪叩行礼。皇帝没有让他起来，将奏疏递给他。

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
郑国泰接过奏疏，看了一遍，脸色变了。他知道自家田产不少，但没想到户部查得这么细。他稳了稳心神，叩首道：“皇上，臣冤枉！臣的田产都是皇上历年赏赐的，并非侵占。陆大受受人指使，故意诬陷。臣家领的俸禄极少，全靠皇上赐的田地过活。”

皇帝没有接话。郑国泰以为皇帝信了，连忙补充：“臣的庄田都是合法所得，佃户们愿意租，地方官府也从无异议。皇上若不信，臣可以拿账册来对质。”

皇帝冷冷开口：“大兴县张家湾一百二十顷。当地佃户集体告到宛平县，说他们的地被你强占了，断了口粮。这事你可知道？”

郑国泰额头冒汗，支支吾吾：“那……那是他们自愿投献的。臣的管事跟他们说得好好的。”

“宛平县草桥八十顷。农户们告到了顺天府，说你家管事带人逼着他们卖地，一亩只给三分之一的价。这事你知不知道？”

郑国泰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
皇帝没有再说下去。他让郑国泰先退下。

郑国泰退出后，直奔郑贵妃的宫殿。

郑贵妃正在梳妆，见弟弟来了，听他说完，先是皱眉，随即冷笑了一声。“御史弹劾你，你就怕了？不就是几百顷地的事吗？皇上宠我多年，洵儿也受宠备至，还能因为几个御史的话把你怎么样？”

郑国泰急道：“姐姐，陆大受在户部多年，账目查得清清楚楚。皇上连张家湾一百二十顷、草桥八十顷都知道了。”

郑贵妃心中也有些不安，脸上却不肯显露。

“你先回去，我去见皇上。”

郑贵妃入宫，哭诉道：“皇上，臣妾的弟弟虽然不争气，但那些田产都是皇上赏赐的，何来侵占之说？那些御史一向对勋戚极为严苛，借机打压郑家罢了。”

皇帝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背对着郑贵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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