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86章,一介怀谷 宿言辰
原本,孙伯庸以为县吏先前同他们说的那些话,不过是提前背熟了新政章程,用来应付朝廷派来的账官。
毕竟这种事,他见得多了。
地方官府最擅长的,就是在上官巡视之前,把几个伶俐书吏挑出来,连夜背好说辞。
什么条陈章程,什么账册流转,什么民生疾苦,说得比戏台上的唱词还顺。
上官一来,便站出来对答如流。
等上官一走,底下该烂还是烂,该贪还是贪。
可刚才这桩小事,看似不过是田沟边几根木桩歪了、几条丈量绳换错了,鸡毛蒜皮都算不上。
偏偏就是这么一件小事,把县吏的本事,明明白白摆在了他们面前。
他会看水势。
知道沟渠偏半尺,夏汛一来,冲坏的不是泥土,而是一片田、一季粮。
他会查册子。
工棚册、器具牌、工段记录,一层一层往上扣,没靠威吓,也没靠拍桌子,就把责任查了出来。
他会问责任。
谁领绳,谁定桩,谁换器具,谁偷懒,每一句都问在点上。
他会按章程处置。
扣工分,重做工段,追回器具牌,重新登记,不多罚,也不少罚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他没有把那个叫刘三的民夫往死路上逼。
刘三犯错,该罚。
可家里缺粮,也给了义仓报备的路子。
这不是妇人之仁。
这是治理。
孙伯庸心头暗自一震。
他在都察院多年,见过无数地方案卷。许多所谓清正官员,最爱拿严刑峻法立威。一个民夫偷懒,动辄枷号示众;一个小吏错账,轻则革职,重则下狱。
看似雷霆手段,实则只是在逼底下人造假,逼百姓怨恨官府。
可县吏方才的处置,既立了规矩,又留了活路。
罚得清楚,救得也清楚。
孙伯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。
一个无功名、无品级、三次科举不中的小吏,竟在田埂泥沟边,给他这个都察院右佥都御史,上了一堂实实在在的地方治理课。
他盯着那排重新拔起的木桩,脸色有些复杂。
他想挑刺。
他当然想挑刺。
军法司快审,工分册折粮,技院出身小吏主办工役……这里头随便哪一条,放到盛州朝堂上,都足够引起一场廷议。
可偏偏,眼前这条沟若按对方的办法重修,水会顺利流进田里。
而若按旧例慢慢呈报、批复、核验、再派人来量,恐怕等文书走完,夏汛都来了。
一个小吏尚且如此,那护国公林川……
孙伯庸想到这里,心头竟不由自主地一沉。
县吏处理完西沟的事情,这才忽然想起两位朝廷大员还站在旁边。
他脸色一白,赶紧拍了拍手上的泥,转身快步走回来,躬身拱手。
“下官失礼,让二位大人见笑了。”
孙伯庸看着他。
他的鞋面上沾满了泥,袍角也溅了泥点,方才蹲下查看木桩时,袖口还湿了一截。
这副模样,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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