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章 新阁臣共议钱粮 半碗绿豆面
不用运粮食交税了,直接交银子就行。但问题是——真正的百姓手里根本没有银子。百姓种地,收的是粮食;织布,卖的是布匹。他们要把粮食和布匹换成银子,再拿去交税。换银子的时候,被商人压价;交银子的时候,被官吏加耗。”
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:“老臣当年对一条鞭法颇有微词。臣当年的想法是国初征粮,是用“实物对应,账目清晰”;而一条鞭法,是“银钱统收,中间留白”。国初征粮的时候,户部定下各地仓库的名目和粮食的数量、价格,然后分派给百姓,让他们按指定仓库直接缴纳。哪家交了、哪家没交、交了多少,一查便知,清清楚楚,谁也做不了手脚。”
“但一条鞭法把所有赋税都折算成银子征收,不管原来该交哪个仓库、不管原来该交多少粮食,只看地亩数折银。这样一来,地方上的吏胥就有了上下其手的空间——他们可以随意增减、洒派摊派,说是简化赋税,实则滋生了大批弊端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:“那依先生之见,该怎么办?”
葛守礼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老臣在户部的时候,定过一个规矩——天下府州县,每年把税粮的完欠、起解、追征之数,一一记录在簿册中,自府州县达布政司,送户部稽考。这个法子,能查出隐漏、那移、侵欺的弊病。”
“但光查账不够。还得改征收的法子。”他顿了顿,“老臣不是说要废除一条鞭法。但要在一条鞭法的框架里,给百姓留一条活路——灾年要减免,欠收要缓征,不能年年都按死数来收。百姓有活路,才不会跑。百姓不跑,地才不会荒。地不荒,税才能收上来。”
“老臣还有一条——火耗。”葛守礼的目光沉了下来,“州县征收赋税,以‘损耗’为名加征银两,谓之火耗。名义上是弥补熔铸损耗,实际上大多进了官吏私囊。老臣当年在户部时,曾奏请核定火耗之数,不许地方私自加派。但人亡政息,老臣一走,这些规矩就没人管了。”
皇帝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“朕登基以来,一直在做加法——修海防、练水师、开海禁、平建州、定海西。现在又要抗倭,每一件事都要银子。葛先生,你跟朕说实话,大明的财政,撑得住吗?”
葛守礼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看着皇帝,说了一句话:“皇上,老臣说句不中听的话。大明的银子,不是不够,是被人吃了。太仓的账本上,每年有几百万两银子进出。但这些银子,真正到百姓手里的,不到三成;真正到边军手里的,整体不到五成。剩下的,都在路上被人吃了。”
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。葛守礼继续说:“老臣在户部的时候,查过一笔账——那年朝廷拨给九边的军饷,从太仓出发时是十万两,到了宣府,只剩六万两。四万两银子,在路上消失了。没人查,也没人敢查。吏治清廉实为朝廷运作之本啊。”
皇帝沉默了很久:“朕知道了。先生回去歇着吧。”
葛守礼站起身,拄着拐杖行礼。
皇帝点了点头,目送葛守礼拄着拐杖慢慢退了出去。殿中重新安静下来。他坐在那里,望着窗外,很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