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立太子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，朝堂上该吵的吵完了，该定的也定了，朝臣们也开始习惯大明朝有储君这件事了。倭寇还在集结，战事还在酝酿，内阁新班子还在磨合——一切都在轨道上。

皇帝难得清闲半日，在御案前批了几份无关紧要的奏疏，放下朱笔，对陈矩说了一句：“常洛最近在做什么？”

陈矩答道：“回皇上，太子殿下每日上午到文华殿读书，下午学新课，偶尔习字，酉时回宫。焦讲官说殿下读《资治通鉴》已经读到汉文帝了。”

“汉文帝。”皇帝念了一遍，想了想，“朕小时候，张先生教朕读《资治通鉴》，张先生经常说的一句话——‘为君者，欲知平直，则必准绳；欲知方圆，则必规矩；人主欲自知，则必直士。’朕那时候不懂，现在懂了。你去把常洛叫来，朕带他去西苑走走。”

陈矩领旨去了。不多时，太子常洛到了。他穿着太子的常服，进了毓德宫，规规矩矩跪下行礼：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
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起身，“下午的课业缓半天，今天朕带你去西苑走走，散散心。”

常洛微微一怔，自己确实很少翘课。他没有多问，跟在皇帝身后，出了玉熙宫，穿过几道宫门，进了西苑。

十月的西苑，太液池的水面泛着粼粼波光，几片落叶浮在水面上，慢悠悠地漂着。皇帝沿着池岸走，步子不快不慢，常洛跟在旁边。走了一会儿，皇帝开口了：“常洛，你最近在文华殿读什么书？”

“回父皇，儿臣在读《资治通鉴》，读到汉文帝了。”

“汉文帝。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皇帝？”

常洛想了想，答：“儿臣觉得……他是个好皇帝。他不打仗，不折腾百姓，把国家治理得很好。焦讲官说，汉文帝是‘宽厚仁德’的皇帝。”

皇帝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继续往前走，走了十几步，才说：“宽厚仁德，这四个字是对的。但你知道汉文帝为什么能做到宽厚仁德吗？”

常洛想了想，没有答上来。

皇帝停下脚步，看着太液池的水面：“因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。他知道自己理政，要的不是打仗立功、不是开疆拓土、不是名留青史，让后人说他有多厉害。他要的是让百姓吃饱饭，让国家不出大乱子。知道自己要什么，就不会被别的东西带偏。这一点比聪明更重要。”

常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皇帝没有追问，继续往前走。常洛跟了几步，忽然问：“父皇，儿臣读汉文帝的时候，书上说他‘轻徭薄赋’。儿臣问焦讲官，轻徭薄赋是不是就是少收税。焦讲官说，是，但不全是。”

皇帝饶有兴味：“哦，焦师傅是怎么说的？”

“焦讲官说，轻徭薄赋不是什么都不收，是把该收的收了，不该收的不收。把百姓逼得太紧，百姓就跑了；不收税，朝廷就没钱养兵、修路、治水。这里面的分寸，最要紧。”

皇帝微微点头。他没有评价，又问了一句：“那你觉得，这个分寸怎么拿捏？”

常洛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儿臣不知道。但儿臣想，如果儿臣来收，儿臣会先去看看百姓过得怎么样。然后根据百姓的生活来拿捏分寸。具体的，儿臣也说不清楚。”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，好像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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